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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摩:《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风向吹》
徐志摩是新月诗代表诗人之一,他先后出版的诗集有《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云游》等四本。
徐志摩以复杂诗人著称,他一生想往“爱、自由、美”三位一体的生活境界,但单纯的理想主义的信仰却不断在现实生活中破灭、追求、失望、忧郁、迷茫的感情流变也就不时地在他诗歌创作中显露。徐志摩擅长巧妙地把人生的全部复杂性作诗意的提炼,用清柔爽丽的诗句抒发细腻感人的情怀,在音节的匀称与流动中造就美的节奏和旋律。
《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写于1928年3月,可以说较为突出地表现了诗人其时彷徨、苦闷和迷惘的情绪。
这首诗在反复喟叹“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和连续描写的梦境中,似乎述说了一个爱情的故事。一个迷失方向无所适从的男子,只好“在梦的轻波里依洄”。在梦中,他曾被他钟爱的女子的“温存”所“迷醉”,沉浸在她“甜美”的“光辉”。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她”却“负心”而去,一切都化作了“伤悲”,从此,“悲哀”的生活使人“心碎”,“黯然”代替了梦里的“光辉”。诗的结尾尽管对当初梦里的辉煌表示了无限的怀恋,而心灵深处的“黯然”却是无法排遣的。眼下所谓“梦里的光辉”,正处在“黯淡”的阴影笼罩之下,最终诗人还是徘徊在“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的迷境之中,仍然是找不到拨解迷途的正确答案。
1927年以后,面对社会风云的急剧变化,徐志摩满腹惆怅,不知所措,感情极度矛盾。在与这首诗写于同时的《新月的态度》中提出:“我们先不问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可是,在这首诗中,他还是反复咏唱了,“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可见这首诗正是他心的袒露,灵的呼唤,正是恍然如梦的人生困境的写照。
《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是徐志摩后期诗作中内容单薄而最富技巧的一首。全诗六节,每节四行,每节的前三行
完全相同,只有各节的第四行才展示实在的前后连贯的内容。作者用诗行的重复,使全诗的结构严谨、整齐、无懈可击。在这付“镣铐”的束缚中,其中的情思有过分狭小,过分凄恻,过分缠绵的弊病。但我们分明可以感受到诗人心中那茫然的感觉在跳动。六个诗节是思想感情的流动,浓浓地写出了那无可奈何的迷惘,那淡淡的哀愁。同一诗行,同一词句的反复出现,形成了一种和谐的音乐旋律和节奏,给诗篇带来一种回环往复的迷离的艺术氛围,每一重复之后,又以一个新的诗句描绘一个新的梦境,抒发一种新的感情,随着抒情意象的展开,主体形象“我”的情绪在朦胧的梦境之中,得到了并不朦胧的宣泄,犹如在和谐的音乐旋律中,出现博览。而统观全局,这波澜也是有规律的重复出现,形成全诗韵律和谐的富于跳动的音乐美,到此,徐志摩式的诗美得到了充分的、独特的体现。
闻一多的《发现》、《闻一多先生的书桌》
闻一多是诗人、学者、斗士集于一身的爱国民主战士,新月诗的代表诗人之一。先后出版诗集《红烛》、《死水》两本。这两首诗,均选自《死水》诗集中。
《发现》
1925年夏天,闻一多满怀赤子之心、爱国激情、报国之志从海外归来,其时正是“五卅”运动之后,帝国主义逞凶、军阀战争频仍,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国家的现状使他极度失望,于是就有了写诗的冲动。诗人把感情的酝酿、发展的过程全部压缩掉,只从感情的爆发点起笔,一开始就单刀直入,撕肝裂肺、呼天抢地地呼喊:
我来了,我喊一生,迸着血泪,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这一声迸着血与泪的呼喊,先生夺人地把悲愤、失望的情绪一下推到读者面前,犹如火山突然爆发。原来诗人听到祖国的召唤,就鞭时光、架罡风,擎火把,不辞辛劳,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可眼前的祖国竟是满目创痍,现实就象“噩梦”而且是挂在“悬崖”上的“噩梦”一样黑暗、恐怖。这哪里是“我”在国外想象中的“如花一样的祖国”呢?这里,诗人并没有用具体细节从正面描述他踏上故土所见到的军阀混战、生灵涂炭、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的黑暗现实,而是用了两组“我来了”的排比句和几个贴切的比喻来直接抒发自己深沉的爱和令人窒息的失望,从而使诗更凝练、概括、容量更大,表现力更强、更能扣人心弦,发人深思。诗意至此,人们也许会认定这就是诗人的“发现”。其实不然,这首诗最精彩的绝妙之处,应是诗的最后四句:
我追问青天,逼迫八面的风,
我问,拳头擂着大地的赤胸,
总问不出消息,我哭着叫你,
呕出一颗心来,——在我心里!
诗人没有因失望而沉沦,相反却又在失望和愤懑中升腾起一种对祖国的执着和忠贞的爱。“在我心里”这个结尾,石破天惊,出乎意外而又合乎情理,它既揭示了悬念,指出这才是真正的“发现”,又突出地表现了诗人对祖国的爱之深切、之永恒。联系到诗人忠诚磊落的人生,联系到他为追求这心中的祖国而流尽的最后一滴血,这样的结尾越发显得辞警言丰、回肠荡气而震撼人心了。至此,一位伟大的爱国者的形象跃然纸上,使人肃然起敬。
这首诗,全诗12行,每行11个字,诗体方正整齐;两行一韵,律动和谐,体现了“建筑的美、音乐的美”的追求。激越奔放的情感、收敛于严谨的形式与韵律之中,显示了闻一多所特有的沉郁的风格。
《闻一多先生的书桌》
这是一首轻松幽默的诗歌。
闻一多整日伏案工作,无心料理生活事务,以致连他自己的书桌也堆得乱七八糟。偶尔搁笔的闲暇之时,诗人大量这一片“参不忍睹”的世界,倒觉出了许多乐趣来。
请看原诗。
从前一首诗《发现》我们看到,当诗人步入社会,思考人生时,他是兴奋的,也有痛苦、迷惘。当他退入书斋,潜心于教学和学术研究,独坐书桌之旁,进入向内发展时,他又是充实的、温和的。而且充溢着幽默风趣的情致,算是对紧张生活的调剂吧。
《闻一多先生的书桌》,全诗六节,体式整齐匀称一致,每节均在二、四句压韵,韵律和谐,于整齐的诗体,严格的压韵中,写松弛的心境,开朗的自嘲,不失轻松幽默之风。
这两首诗大致写于同一时间,当在诗人由美返国不久,情趣确有较大差异。正好看出诗人于严肃执着之外,尚有开朗幽默的一面。但当时诗人的心情又是复杂的,从诗的最后一节似乎可窥探端倪。请大家去读诗、体悟。
戴望舒的《寻梦者》《乐园鸟》
戴望舒是三十年代现代派的代表诗人,先后出版诗集《我的记忆》、《望舒草》(以上两种又合为《望舒诗稿》出版)、《灾难的岁月》等。戴望舒曾以“雨巷”诗人著称于世。他写诗“不借重音乐”而借重“诗情”生发的“韵律”,注重意象的叠加、具象的直观与抽象的暗示(联想)的融合,以及对传统诗歌某些手法情调的“现代式”回归。
《寻梦者》
这首诗艺术构思的特点是:将现代人的“寻梦”思绪寄寓在一个“寻找金色的贝”的民间故事里,一虚一实,巧妙地交织为一体。
《寻梦者》是诗人内心世界的形象写照,也是一个群体精神与灵魂的深刻自白。它用美丽的象征意象唱出了美丽的寻梦者灵魂的歌,这支美丽的歌告诉了一个人生的真谛:任何美好理想的实现,任何事业成功的获取,必须付出人的一生追求的艰苦代价;你的梦“开出娇艳的花”来的时候,正是“在你已衰老了的时候”。
诗人戴望舒采用象征的方法来传达他这一人生真谛的觉识。诗中的象征本体是诗人自己,象征喻体则是那“金色的贝”吐出的“桃色的珠”。诗人找到了这个理想的象征物,在它身上寄寓了人生追求的一切美好东西。
这首诗有一种抒情内蕴的气势。开头与结尾,既是一个圆圈式的结构,又是情感向更高层次的展开。诗的重点放在寻求“无价的珍宝”的精神历程,由金色的贝之所在,到逢到金色的贝的艰苦,由对金色的贝丰美与价值的赞颂,再引向桃色的珠的艰苦生成,最后写人生获得无价的珍宝之后的快乐与幸福,象征的喻体与被象征本体交织融汇,水乳难分,诗人的感情也波澜起伏,流动其间的诗情与诗绪,既是明朗的,表现了追求理想的执着,又是迷惘\感伤的,表现了追求中的疲倦与苍老。
《寻梦者》非常富于民族色彩。诗人选择了“金色的贝”与“桃色的珠”做为人生理想象征的载体,就深得传统诗歌意象的启迪。大海、金色的贝、珍珠、冰山、旱海、海水、天水、乃至“九年”这个数字本身等一连串的意象,都习见于古典诗歌之中,也与民族审美的心理积淀相契合。诗人用了“青色”、“金色”、“桃色”这些色彩,来写人生(大海)的深沉、获得理想与价值的美丽,也容易引起民族心理的呼应。诗每节三行,节奏大体整饬,每节一二句或重复、或排比,三行中大体取aab的韵脚,甚至各句大部重复。读起来,不仅有意象纷沓而至的美感效果,也有和谐而富于音乐美的听觉境界的满足。从诗的情与境,神与形的创造中,完全有理由说,《寻梦者》是摆脱了对西方象征诗的阴影的典型的现代东方象征诗。
《乐园鸟》
《乐园鸟》极写追寻乐园之境的乐园鸟上下求索而无所依归的渺茫感,展示的是诗人又一种精神天地。
“华羽的乐园鸟”,指美丽的天堂使者,也是诗人的自喻。
美丽的天堂的使者,一年四季,夜以继日,永不停息地向天堂飞去。这飞翔是幸福的呢,还是痛苦的?意指诗人在求索中苦中有乐。
乐园鸟,
饥渴饮露以洁身,向往天堂,还是对天有一种怀乡之情。这是诗人对理想的向往之情。
乐园鸟,在飞翔中有忧郁徘徊的情绪和孤独的感觉吗?这里透露出诗人追求探索中苦闷彷徨的心态和情绪。
乐园鸟,如果你是从天上来,自从亚当、夏娃偷吃禁果被驱逐之后,天上的伊甸园已经荒芜到怎样了?有人说,最后两句是全诗的诗眼,表现出诗人不甘于消极,对荒芜持否定的态度。如果乐园已经荒芜,乐园便不值得飞去,而痛苦的人间更不是幸福的栖息地。
乐园鸟的悲哀就是诗人的悲哀,它只能无休止地飞着,寻找着,“寂寞”的,“永恒”的……
四节诗中的五个“?”号,是天问,也是诗人的自问。乐园鸟的悲哀就是诗人的悲哀,乐园鸟的求索就是诗人的求索。理想是美好的,追求的信念是坚定的。它(他)只能无休止地飞着,寻找着,“寂寞”的,“永恒”的……。这就是诗人发出疑问,矛盾心境的真谛。
这里对《乐园鸟》的解读,可能有单一之嫌。其实这首诗在体现戴望舒诗的朦胧性、意象性、多义性和熔中外文化于一炉、旧典新用、创造现代诗情及体式严整方面都是明显而有特色的,大家可反复阅读原诗并参考自学资料去感受体悟。
卞之琳的《尺八》《断章》
卞之琳与李广田、何其芳并称汉园三诗人,他除有《数行集》收入《汉园集》外,还有《音尘集》、《鱼目集》等。卞之曾用“小处敏感,大处茫然”来概括自己。他确实“茫然”于时代风云,对艺术确高度敏感而热情,被人们称作最醉心于新诗技巧与形式试验的艺术家。在新诗史上,他又是一位具有自觉哲学意识的诗人,人们说他的诗常“于平淡中出奇”,就是因为他善于对日常生活现象进行哲学的穿透与开掘。
《尺八》
《尺八》是一种类似箫的乐器,一种箫管,相传于唐朝时传入日本,因长度定为一尺八寸,故称“尺八”。
《尺八》这首诗描写的是一个“海西客”(按:中国算来是在日本海之西面)乘长安丸东渡日本,夜里听到尺八的吹奏。他便想当年西渡中土的“番客”、夜宿孤馆,在尺八声里既动了乡愁,又得到了慰藉,第二天便在长安市上“访取了一枝凄凉的竹管”,于是,“尺八乃成了三岛的花草”。诗人不是根据尺八东传的历史,这里是以当年“番客”的乡愁,来暗示了自己此时的心境。“尺八”只是一个情感的象征载体。因此,诗里两次用了这样的句子,来描绘此时此刻“海西客”(也许不光是海西客)的心情。“为什么年(霓)红灯的万花间,还飘着一缕凄凉的古香?”每次还紧接着连用了“归去也,归去也,归去也——”这三重叠句的紧促的呼喊之音。都隐隐地透露了“海西客”的心境。诗的最后,在断然的喝问声里嘎然结束了全诗:“海西人想带回失去的悲哀吗?”这“悲哀”,如诗人自己讲的,包含着对祖国式微的深深的哀愁。
作者在诗歌中自觉打破了时空界限和现实、心理界限、把现实与历史、外部世界与心理世界扭结沟通了起来。诗歌从第一句至第三句,是纯属对于历史的叙述;第四、五句进入现实;而从第六句起到第十句,所描写的是“海西客”的
心理活动,同时又回到历史;那括号内的两句,既是心理世界又是现时态。这种跳荡自如,来去随意的叙述方式,既使整个诗歌显得跌宕挥洒,又有一种由多角度叠合产生的浑厚感。诗歌还时不时跳出纯粹的叙述,或发出疑问,或直接呼喊、又增加了诗歌的重合感。
在叙述形态上,把作为创作主体的诗人这一单一状态,分解为“海西客”与叙述者两个层次。作者隐含在作品的后面,而把叙述者推到前台。但在诗作中,我们还时不时发现作者隐藏的身影。“为什么霓虹灯的万花间,/还飘着一缕凄凉的古香?”和“归去也,归去也。归去也—这疑问和呼喊的重叠出现,分明有着作者的情感与意识指向的介入。这样,在诗歌里,诗人这一创作主体,呈现为“海西客”叙述者和作者三者的综合统一,这不仅突破了传统的叙述方式,而且使诗歌产生一种层层叠叠的多声部的艺术效果,呈现了诗的小说化与戏剧化的趋向。
《断章》
《断章》是卞之琳的代表作,全诗仅四行,分为两节,通过对常见的“风景”的刹那感悟,讨论了主客体关系的相对性。
《断章》的主旨曾引起歧异的理解。刘西渭开始解释这首诗,着重“装饰”的意思,认为表现了一种人生的悲哀。诗人卞之琳自己撰文回答不是这样。他说“‘装饰’的意思我不甚着重,正如在〈断章〉里的那一句‘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我的意思是着重在‘相对’上”。《关于〈鱼目集〉》看来,诗的‘言外之旨’是不能靠字面上一两句话完全捕捉到的。它的深层内涵往往隐藏在意象和文字背后。诚然如作者说明的那样,表达形而上层面上“相对”的哲学概念,是这首《断章》的主旨。
两种意境,极写着各自包容的空旷的寂寞中形成的不经意的相对应,它隐藏在事象的秘密深处、为承受者所不察。你在桥上看风景,你哪里会知道另一个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你的窗子上掩映着静静的明月,你怎么想到别人在梦中想念你?这两种不自知的仿佛被一种神秘的人生感情交错着,似乎在冥冥中对一切孤独者的给予和慰藉,告知你不必在桥上感到孤寂,不正有楼上人在看你吗?你在落寞的情怀中看窗前明月,而恰有别人在梦中端视着你的身影。诗人安排了具有哲理性的交错场合,展示着人生从孤寂到乐观的情致,从徘徊中走近和谐。诗的魅力,就是这巧妙想象中的一种哲理性意蕴。
这首《断章》完全写的是常见物、眼前景,表达的人生哲学也并非诗人的独创,读了之后却有一种新奇感,除了象征诗的“意寓象外”这一点之外,秘密在哪里呢?我以为,关键在于诗人以现代意识对人们熟悉的材料(象征喻体),作了适当的巧妙的安排。诗人说过:“旧材料,甚至用烂了的材料,不一定不可以用,只要你能自出心裁,安排得当。只要是新的、聪明的安排,破布头也可以造成白纸。”《关于〈鱼目集〉》诗人所说的“新的、聪明的安排”,也就是新颖的艺术构思和巧妙的语言调度。〈断章〉中的事物都是常见的,甚至是古典诗歌中吟咏得烂熟的:人物、小桥、风景、楼房、窗子、明月、梦……经过作者精心的选择、调度、安排,组织在两幅图景中,就产生了一种内在的关联性。两节诗分别通过“看”、“装饰”,把不相关的事物各自联在一起,内容与时序上,两节诗之间又是若即若离,可并可分,各自独立而又互相映衬,充分发挥了现代艺术的意象迭加与电影太奇手法的艺术功能。一首《断章》实是一个完整的艺术世界。
北岛的《古寺》,《走向冬天》
北岛(1949-)原名赵振开,生于北京。1970年末开始写诗。1976年参加天安门运动,写诗《回答》。1978年与芒克等文学同人创刊《今天》,担任主编。北岛是朦胧诗派的主要代表者,也是最有争议的一位诗人。他在国内外报刊上发表了数百首诗歌,比较有名的诗歌有《回答》、《岛》、《结局或开始》、《雨夜》、《宣告》、《古寺》、《一切》等。其现代主义色彩的新诗歌形式受到青年读者的欢迎,但同时也受到部分人的好评,90年代后在欧洲、美国流浪,现居美国。
北岛是一位孤独、冷峻而又激愤的时代觉醒者,他的诗歌常常充满着对现实的怀疑和对人性、命运的思索,体现强烈的独立人格。
《古寺》
诗中构建的密集意象,不是客观实景的再现,而是一个心造的幻想,一个多层次的整体型象征结构。
众多诗的意象,构成历史的空间、历史的见证、历史的延徙、这一废弃场景各个层面上辐射出的象征内涵,综合审视,似乎可以悟出诗人对我们民族数千年历史文化、心理结构的宏观性反思。
诗境空灵、深邃,似有悲观主义态度和痛感,但不超脱,也不绝望,因为“在一场大火之中”残缺石碑上面的已经磨损的文字将会辨认,“也许/会随着一道生者的目光/乌龟在泥土中复活/驮着一个沉重的秘密,爬出门槛。”这是诗人的企望和信念。
这首诗的象征意蕴,既有确定一面,又有模糊一面。确定性使读者能大致把握诗的空间色彩和诗人深层思考的抒情个性;模糊一面则带有更大的弹性和外延,犹如一种潜在的激情透出冷漠的语言表层,冲撞着读者的心灵。
《走向冬天》
《走向冬天》描写的是一种悲壮的求索精神。
在对荒谬的现实完全绝望之后,不甘沉沦的心开始了新的寻觅。一批早醒的觉醒者,义无返顾地前行,尽管前面有连绵不断的冰山,因为“罪恶的时间将要中止
/而冰山连绵不断/成为一代人的塑像”,所以要坚定不移地“走向冬天”。“走”就是对命运的抗争,对人的自由本质的追求,其中蕴含着实现自我的自觉和忧患人生的负重感、历史责任感。
一系列冷色调意象,给人冷寂、肃穆的感觉,传达出特定历史条件下悲壮的英雄的心态。
“走向冬天/唱一支歌吧,/不祝福,也不祈祷,/我们决不回去,/装饰那些漆成绿色的叶子”,在悲剧性的抗争的道路上,不祝福,不祈祷,奋然前行,表现了类乎鲁迅所说的“反抗绝望”的态度。北岛诗中的情感,展现了当代中国历史“转折”期“觉醒者”的内心冲突和理想精神。这种在批判否定中寻找个体和民族再生之路的英雄式悲壮情感,在“文革”结束之后的许多读者中产生强烈共鸣。
北岛的诗,有明显的感情抒写的骨架,诗的意象的象征指向明确。他以阳光、塑像、鸽子、五色花、星星、山谷、天空、浪花等,来暗示一种人性的,值得加以争取的理想生活,以冬天、怪鸟、乌鸦、栅栏、网、深渊、残恒,作为对人的合理生活进行分割、阻滞、破坏的力量的象征。这种象征符号确定的内涵和价值取向,虽然会减弱诗的丰富的感性魅力,但在北岛最好的作品里,由于想像的奇特,情感的丰盈和庄严,而得到弥补。价值取向相对立的象征性意象密集并置所产生的对比、撞击,构成“悖论性情境”,常用来表现复杂的精神内容和心理冲突。“北岛式”的冷色调的象征符号体系,形成了一种全新的语境,这对整个新时期的诗语革新有着不可抹杀的启示与开拓意义。
海子的《麦地与诗人》、《春天,十个海子》
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安徽怀宁县人,在农村长大。1979年15岁时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在大学期间开始诗歌创作。1983年秋毕业后任教于中国政法大学。1989年3月26日在河北山海关卧轨自杀。
从1984年的《亚洲铜》到1989年3月14日的最后一首诗《春天,十个海子》,海子的创作,包括短诗、长诗。出版作品有短诗选集《海子、骆一禾作品集》、《海子的诗》,长诗《土地》等。
海子是个极有天赋的诗人,他独有的自由率真的抒情风格、对生命的崇高的激情关怀、对美好事物的眷恋,使他的作品有一个种童真梦幻般的吸引力。对死亡的特有的敏感、对意义的执著追求也使他的一些诗作带着一层神秘、抑郁、悲观的色彩。
《麦地与诗人》
这是一首采取询问与答复的形式,具有强烈抒情色彩的关于乡村的短诗。
海子的诗有着浓重的乡村情思,以致被称为“乡土诗”。海子在乡村一共生活15年,于是他曾自认为,关于乡村,他至少可以写作15年,但是他未及写满15年便过早离去了。
海子麦地诗以中国农村最广大的贫瘠的土地和村庄为整体背景。海子之于麦地的神圣情思连同麦地这一意象本身,已成为海子提供给当代中国诗的一宗特殊工业,这就是我们对《麦地与诗人》的评价。
海子麦地诗情的中心命题是:麦子是诗人承受痛苦的最敏感最细微的神经细胞,是雪和太阳的导体,是诗人拥抱大地所得到的收获泪水。中国农村是贫穷的,一片麦子对诗人来说不是安慰、童话,而是对良心的质问和考验。诗人听到大地在黄金外衣下的询问,他走向大地的中心,仿佛一个人独自与神灵对话,贫瘠的土地和生动富有的激情构成了海子土地情思的根本扩张力。海子似乎天生就是一个在一无所有中创造情感和想像的诗人,这种丰盛的精神财富最终要归还于土地的赠予。因为“人类的痛苦/是他(麦地啊)放射的诗歌和光芒!”这是我们对《麦地与诗人》的又一层次的评价。
海子创造的土地诗情和寻根派的山水田园诗形成鲜明对比。海子笔下的田园风光、普通的麦子,都不带有农村文化的味道。与把个人情思寄托于某种景物以获得解脱的文人士大夫气息不同,海子“乡土诗”画面中奔腾的决不是个人归隐遁逸的文化血统,而是生命在静静毁灭中生长和燃烧的元素。在海子的笔下,所有的山水村庄都变成了生命寂静时的清泉和无止息喷发着的苦难流动的火焰。海子把他少年时代乡村生活经历所获得的“麦地”形象化作生命的本质,化作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的主观情境,化作他出类拔萃、简约、流畅而又铿锵有力的诗歌语言,仿佛沉默的大地一把抓住了他,把他变成了大地的嗓子。海子使我们看到了中国广大贫瘠的乡村,使我们看到了大地上升和沉落时的永恒的光。
《春天,十个海子》
这是海子的最后一首诗,一首抒情短诗。它在内容、意象上的独特性、私人化更为突出,文本散发着一种独自绝望的情绪。
悲哀而断续的思路分裂而破碎的意象,不连贯的臆语,传达着伤痛而荒凉的心境,诗句带来了不祥的惊恐。复活了的十个海子,它们都在“低低地怒吼”着。他是这个春天的幸存者,是最后剩下的一个海子,一个黑夜的孩子,他几乎是变态地“沉浸于冬天,倾心于死亡”,他一往情深,不能自拔。
他虽然极度悲伤,已无视黑夜和黎明,但他仍“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臆念着高高堆起的谷物,一家六口的吃用,有一种不可断绝的乡村情结,他还在怀疑中追逐曙光。但,矛盾、痛苦、幻灭、绝望,不能自拔。
读海子的诗,会有一种难于把握的恍惚不定的感觉、但这感觉又是独特的,而且是十分确切的。理想的境界与现实的,冲撞而又交错的意境,正是海子诗的强烈的个性化的特征。
翟永明的《母亲》
翟永明,祖籍河南,1955年生于四川成都。1974年高中毕业下乡插队,1976年回城,1980年毕业成都电讯工程学院,1981年开始发表诗作,1984年完成组诗《女人》,将女性独特的生命体验与生存意识置于文本表现的中心,是一位在创作立场上具有非常明确性别意识的女诗人。
组诗《女人》,是近20首诗的结构完整的组合,它将笔触深入到女性经验的细腻复杂的方面,揭示了女性内在气质的历史构成性及其独特的精神品质。作为一个完整的精神历程的呈现。《女人》事实上致力于创造一个现代东方女性的神话,以反抗命运始,以包容命运终”
(《女性诗歌:从黑夜到白昼》)。
组诗避开了社会和道德对女性的界定,径直切入女性生命世界深处,揭示出一个潜在的心理情绪——性。从这一情结出发,《女人》展示了女性在现代社会的生命过程和状态。这里有女性生成的描述,有女性在男性面前的自卑感的显露,有对“女人——母亲”这一循环圈的忧伤,有女性躁动不安的生命冲动和困惑,也有女性对自身生命程式的无奈认同。总的看来,《女人》可以说是关于女性生命过程的一种寓言。无论人们对于这首诗以及它的序言《黑夜意识》有多么不同的看法,它在新诗发展史上的独特位置是值得重视的。
《母亲》是组诗《女人》中的一首,诗作从女儿对于母亲的认同切入,借用有关女性受孕的原始神话,诉说新的女性,从“黑暗”与“阴影”中诞生,母女代代相袭的生存困境,磨难、沉默、爱与痛、生与死,多侧面、多角度、逐层深入地传达出作者的痛楚情感,表现的是自我寻根和成长的主题。
《母亲》从“女人——母亲”这一视角着力发掘和表现的是女性生命的秘密,是诗人自我内心对女性生命存在的深层体验,细微而深刻的感知,曲折而清晰的表现,渴望与恐惧、期待与焦灼、自强与自卑的心灵骚动,充溢着对女性命运的思考和哀叹,表现了极强的女性意识。
从艺术角度看,组诗虽然受到了美国自白派女诗人西尔维亚
普拉斯的启发,但翟永明在语言运用上,更接近同时代中国当代诗人的追求,她不再追求传统女性婉约、清丽的叙述语言,而是运用洒脱、凝重而不乏奇倔的文字,带有某种阴冷的气息,裹着一层沉重的幕色,抒写新诗领域尚属陌生的生活体验,营造了一个独特的诗歌艺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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