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 第17卷第2期 郑州经济管理干部学院学报
读未尽之言 感未尽之意
——谈文学欣赏的再创造
王庆生(郑州经济管理干部学院 河南郑州450052)
|
【摘要】文学欣赏是文学作品在读者方面引起的一种思维活动。由于文学作品具有唤起读者愉悦的审美机制,具有形象的间接性和意象性,具有概括社会生活的广阔性与表现内心世界的丰富性等特点,所以欣赏文学作品必须进行再创造;又由于文学欣赏的再创造必须是自觉自愿的,必须具备一定的艺术思维能力才能完成,所以它同时受到欣赏者自身素质的制约。理清关系,把握规律,充分发挥文学欣赏再创造的作用,才能保证文学作品应有的社会意义。 【关键词】文学欣赏;再创造;主观条件;客观条件
文学欣赏是文学作品在读者方面引起的一种思维活动,也是读者以文学形象为审美对象所进行的感受、体验和理解的一种审美活动。文学欣赏活动离不开再创造。文学欣赏的再创造,表现为欣赏者以作品的客观内容为基础,结合自己的直接或间接的生活经验,去感受、认识、补充、丰富欣赏对象。构成文学欣赏活动需有主观、客观两个方面的条件。主观条件是欣赏者的艺术思维能力,客观条件是文学作品,即欣赏对象。文学欣赏的再创造必然受这两个条件的制约。 一、文学欣赏的再创造受欣赏对象的制约 (一)文学作品中的空白点要求欣赏者进行再创造 作者的语言,无论是叙事、写人,还是状物、绘景,都经常会出现表面残缺不全的语言空白点,在人们感叹“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的同时,又会惊喜地发现,这些空白点并没有影响信息的传递,甚至相反,它往往具有更浓的文学味,并且传递出了一定的美学信息。这是因为优秀的文学作品具有唤起读者愉悦的内部固有的审美机制。这一特点意味着当读者的审美活动介入之后,便会产生审美实践的效应。 荣获我国首届“中国诗人奖——终生成就奖”的老诗人卞之琳有一首诗《断章》,这是一首写于20世纪30年代而至今人见人爱的玲珑佳作: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诗中的“你”与“楼上人”都在看风景,但所见风景却大异其趣。明月装饰窗户,也许是“你”眼里的风景,也许是“你”对清新美妙境界的期冀。而“你”却成为别人的梦的中心,足见“你”的无瑕与可恋。你的出现使这一片“风景”富有灵气,这一方自然蕴含了天机神韵。意境之美,美不胜收。然而,这首诗的审美价值,更在于它自身的不少空白点。比如,“你”到底是怎样一个形象,“楼上人”又是怎样的形象呢?这给再创造提供了自由的空间。不同时代、不同层次的读者完全可以借助诗作本身固有的内涵进行联想、想像、再创造。完全可以把“你”想像成一个知书达礼、极有涵养的旷世美人,并以此为关切点,一睹诗作通透的全貌。“你”按捺不住闺中的寂寞,独自下楼来到桥头,观赏夜景,消闲身心。“你”看到明月掩映“你”的绿窗小阁,“你”在醉心地捕捉这销魂的夜景,而“你”的恋人——“楼上人”已在高楼上把你嵌入了一个美妙的梦想。如果对诗中的空白点进行再次咀嚼、理解,也许会由于感遇和心境的不同而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形象:“楼上人”是一个志向高远、奋发有为的追求者形象,古往今来,多少有志之士在人生道路上摸索攀援,唱响了一曲曲撼人心魄的奋斗者的浩歌。从这一角度来观照“楼上人”,“你”便成为理想人格的化身。“你”是一个至善至美的偶像,是作为人生追求的理想境界而存在的一个极高的象征。 (二)文学形象的间接性、意象性的特点要求欣赏者进行再创造 文学形象同各类艺术形象一样有具体可感性。不过,其他艺术形象具有直观性。而以语言为媒介塑造的文学形象,毕竟是间接造型,它不可能给人以直接的可视可闻可触的外形,所以它具有间接性与意象性的特点。人们在欣赏文学作品时,首先接触到的是语言文字符号,只有读懂了、理解了这些语言文字的内涵,并结合自己的生活经验与切身感受,进行想像与联想,才能在脑海中再现文学形象。比如欣赏元朝散曲作家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首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那三个“鼎足对”中的九个名词。这九个名词毫无装饰、毫无雕琢,也不用动词和关联词语加以连接。如果消极地、被动地去感知,这不过是一堆名词而已,但如果积极地、主动地去进行再创造的话,脑海中便会浮现出一幅幅画面,而这些画面进而构成一幅秋郊日暮羁旅图,图中流淌着游子思乡之情。通过欣赏者的再创造,一个视觉鲜明的形象再现了:主人公目含企盼,心怀凄凉,面容憔悴,周身疲惫,在这岁之暮、日之暮,独自信马流落天涯。作者早年热衷功名,一生并未得志,长期漂泊在外的孤独凄凉之感,通过这一再现的形象传递给了欣赏者,足以引起欣赏者强烈的共鸣。 “断肠人在天涯,”这断肠人何止一个两个,正是封建社会中具有相同的寂寞愁苦情怀的知识分子的群像。这样一幅图画,图画中的人物景物以及其中的意蕴,全靠欣赏者对这28个字所传递出的信息的理解、感悟,再加上联想、想像,进而把一个个独立的画面整合为一个完整的艺术形象,才最终感受到一幅渗透着天涯孤客羁旅愁思之情的美妙的秋景图。这体现的便是文学形象的间接性。文学形象的意象性与文学形象的间接性密切相关,它是作家的意念、感情、思绪与客观物象的相互契合,是意与象的和谐统一,是主观与客观的和谐统一。 陆机在其《文赋》中唱出了“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的心声;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则有“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的慨叹。二者均缘起于文学形象的想像性。一般说来,文学形象从产生的时候起,就是作家的思想感情、审美观点与客观事物内在本质的统一物。例如,东晋著名诗人陶渊明的五言古诗《饮酒》:“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这描绘出了一幅恬静优美的农村自然风景图画。房舍、车马、菊花、篱笆、南山,傍晚的山中美景以及结伴归巢的飞鸟,这些都是文学中的意象、形象,它与自然中的客观物象有相同之处:有形又有象。但也有明显区别:前者是经过作家审美概括与创造的典型化的东西,而后者则处于自然的原始状态;前者是心灵化的,融汇了作家的审美情思,而后者只是纯客观的。作者通过这些形象阐述了“心远地自偏”的道理,表现了他淡泊磊落的情怀和超脱尘嚣的志向,流露出他弃官归隐之后的田园生活的怡然自得之乐。环境因他的心“静”而不“喧”,飞鸟因他的快乐而怡然,在这里,意与象和谐得天衣无缝,完美得无以复加。欣赏者怎能不为这美不胜收的盎然的诗意陶醉,思绪又怎能不随之而升华到得意忘言的哲学境界!文学形象的间接性、意象性特点决定了形象的不确切性与可塑性,这恰恰给文学欣赏提供了联想、想像与再创造的广阔的艺术空间。不仅诗歌如此,其他文学形象也同样,即使是一部长篇巨著,它可以有细腻的描绘,精到的刻画,但绝不会给读者提供哪怕是一个完整的、确定的、不可再塑的形象,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也才出现了人们对《红楼梦》的不同解释和评论:“……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1](P145)这里面固然有欣赏者的个人差异问题,但文学形象的不确定性与可塑性作为前提条件却是不争的事实。 (三)文学形象的高度概括性要求欣赏者进行再创造 一切艺术都是社会生活的反映,然而由于各种艺术形式自身特点的不同,艺术形象反映社会的广度是不尽相同的。在这方面,文学形象较之其他艺术形象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无论是反映社会生活还是表现内心世界,其容量都较大,它更少受时间、空间和人物的限制,可以能动地、灵活地展开想像的翅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描绘无垠的想像空间。毛泽东同志的《七律·长征》不仅概括了历时一年、跨越11个省、行程二万五千多华里的、惊动了全世界的、历史上空前未有的“二万五千里长征”,而且还表现了中国工农红军大无畏的革命英雄主义气概。既有空间的广阔,又有气势的豪迈。《三国演义》则描写了从汉室衰微,黄巾起义,三国鼎立,到晋统一全国的整个风云变幻的历史过程,在这个时间持续较长的过程中,动态地描绘了形形色色的客观事物。 文学形象的这种高度概括性,是其他任何艺术形象所无法比拟的。在人物描绘方面,作为语言艺术的文学,具有更大的优越性,它可以用以形传神的方法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用人物语言表现人物的喜怒哀乐和动机欲望,也可以闯入人物的心灵深处,直接剖析人物内心的活动。尤其是意识流小说,可以突破现实空间的序列,直接按照意识流动的逻辑来结构生活画面。如王蒙的《春之声》即是一个范例:小说没有按故事情节的发展来构思,而是以主人公坐在车中意识流动的轨迹来写,从中国到外国,从城市到乡村,从现在到过去和未来,主人公意识流动上下几千年,纵横数万里,突破了时空限制,拓宽了作品容量,表现了丰富多彩的生活现象和深刻的社会主题。文学在时空两方面的自由度很大,语言艺术可以全方位地、立体地、动态地展示广阔而纷繁复杂的以人为中心的社会生活和人类心灵的历程。这一特点带给读者的,是自由度同样很大的联想、想像、再创造的空间。总之,欣赏对象自身所具有的审美特点,要求欣赏者进行再创造,同时,欣赏对象又是客观存在的,它不可能以欣赏者的意志为转移,所以要求欣赏者的再创造只能是合理的补充、想像和联想。例如,阿Q这一形象是由他独特的生活环境、遭遇、命运、性格特征、思想感情等条件构成的,所以,无论你怎样进行联想、想像,“这一个”阿Q都是不能用别的形象来代替的。读者只有在尊重和不违背阿Q形象的客观真实的基础上,发挥主观再创造的作用,才可能达到正确的欣赏目的。欣赏者对欣赏对象的补充和丰富,正是对作品提供的艺术形象的深刻理解和认识,而这种理解和认识注定要受到客观存在着的欣赏对象的制约。 二、文学欣赏的再创造受欣赏者艺术思维能力的制约 (一)自觉自愿是文学欣赏再创造活动的前提 对待文学作品,不同的人会持不同的态度:积极或消极,主动或被动。文学欣赏正是一种积极主动的艺术再创造活动,而不是被动、消极的感知。欣赏是客观作用于主观,主观的感受和客观的作品的结合或一致。艺术语言往往是“幽渺以为理,想像以为事,惝恍以为情”。它不像语法那样运用描述的理和事,而是通过审美意象反映“理”,通过活的象达到更高的真实,它的“理”,微妙精深,反映的“事”,带有某种想像性,它的“情”是隐含的,带有一定的模糊性,欣赏者必须自觉地从现实中领悟,从妙语中得其境界。例如: 1.校园是一片特殊的土地,湿漉漉的笔墨能塑心灵。撒播阳光,心香墨香把种子抖落,肥沃的土地上,将会生长出一束束葱绿的希望。 打开一叠记忆,昨天的日子里,绿漪荡开的浅痕有景致,生命拥有绿色的梦境,梦境点亮渴求的明眸。 2.我在编织属于我的最后的歌。如同编织一朵洁白的花。 我的心魂就要逃离家园,到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到哪里拣拾童年的梦,青春的梦呢? 我把心放逐给白日,因为我心如白日一样明亮。
(赵红波《夜歌》) 我们自觉地去体味上列黑体字的艺术语言时,感到这些意象化的艺术里就流动着一种“理”和“事”,但它们不是抽象的概括,而是形象的反映、情感的呈现。当我们读到或听到使用娴熟的艺术语言时,心灵为它全部张开,就会感到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托着自己,牵引着自己,逐渐进入心底澄明、超凡脱俗的境界。我们从艺术语言里感觉到一种鲜活的审美风格,无论怎样去抠它的字眼,去作一番牵强附会的解释,都无法冻结它的美学生命,它有活泼的情感,需要我们有一种激情以及对生存状态的自觉的敏感反映。 (二)具有一定的艺术思维能力是文学欣赏再创造的保证 人们的艺术思维能力同其他许多方面的能力一样,受多种因素制约而呈现出差异性。首先,人们的生理条件和心理素质不同,加之后天的训练不同,就现实地形成每个人感知形象能力的不同。其次,由于每个人的心理特点、神经类型不同,在欣赏活动中显示个人的观察角度和思想情感的侧重不同,就会或是善于捕捉对象的细微变化,或是侧重对象的整体性,或是注重对象与周围环境的联系,或是在欣赏的同时已渗入想像与联想。再次,因人们的生活经历和所处环境不同,所以对待事物的具体态度也各不相同。如选择方面不同,敏感、注意程度不同,侧重、记忆和联想的具体内容不同等,因而在欣赏时的领悟和情感反应就不同。复次,读者的心境、情绪的好坏也可强化或钝化其五官的感受能力,并直接影响到欣赏。马克思说过:“如果你愿意欣赏艺术,你就必须是一个有艺术修养的人。”[2](P244)“对于非音乐的耳朵,最美的音乐也没有意义。”[2](P204)这充分说明了具有一定的艺术思维能力是文学欣赏再创造的重要保证。通过长期不懈的生活实践培养自己的审美情趣,增强自己的文学修养,提高艺术思维能力,对于文学欣赏的再创造极为重要。马克思说:“艺术对象创造出懂得艺术和能够欣赏美的大众。”[3](P95)刘勰在《文心雕龙》中也说:“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4](P714)都是说只有在反复的欣赏实践中,才能不断提高欣赏水平,舍此而别无他径。巴尔扎克的小说《搅水女人》中描写两个老妇人议论约瑟学画,阿迦德对自己儿子约瑟在画室里对着模特写生大为吃惊,对台戈安女人说:“你才不知道画室是怎么回事呢!艺术家竟然招收裸体的女人。”心地善良的台戈安女人却说:“他们总该生个火吧,我想。”这个情节对缺乏艺术修养的人的无知进行了无情的讽刺。有无艺术修养,艺术思维能力的高低,使得人们对待同一部作品的看法、理解迥异。因此,欣赏文学作品,对文学形象进行再创造,必须具备一定的文学修养,必须对文学作品反映的社会生活有相当的直接和间接的经验,要能分辨真善美和假恶丑,要有一定的艺术感受力和分析理解力。 郭沫若说过:“同是一部《离骚》,在童稚时我们不曾感得什么,然到目前我们能称道屈原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天才的作者。”[5](P79)这个说法很具普遍性,它有力地说明读者的思想认识水平越高,生活经验越丰富,文化艺术修养越深厚,其文学欣赏能力和分析鉴别能力就越强,那么他在文学欣赏的再创造活动中也就越得心应手。 总之,文学欣赏中的再创造,是一种审美活动,也是一种复杂的思维过程,它既受欣赏对象的制约,又对欣赏者有较高的要求。了解这一点,对于作品的创作者和作品的欣赏者都很重要。 [1]鲁迅.鲁迅全集:第8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 [2]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论艺术:第1卷[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 [3]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 [4]范文澜.文心雕龙注[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 [5]郭沫若.沫若文集:第10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