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理想与使命

作者:肖川  主题类号:G4/高等教育
【 文献号 】1-612
【原文出处】高等教育研究
【原刊地名】武汉
【原刊期号】200004
【原刊页号】16~19
【分 类 号】G4
【分 类 名】高等教育
【复印期号】200010
【 标 题 】大学的理想与使命
【 作 者 】肖川
【作者简介】肖川,教育学博士,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副教授
【内容提要】现代大学教育的理想和使命,是培养有灵魂、有头脑、有专长的人。良好的大学教育应当造就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而真正的知识分子是民族的良心。我们的教育还存在很大的缺憾,其根本原因是鼓励学生自由思考、独立探索很不够,忽视对学生批判精神和怀疑精神的培养。这不可能培养出具有批判精神和创新能力的人才,更不可能培养出大师级的人才。应当营造良好的大学氛围,使大学成为探索真理和自由成长的场所,使受教育者健康地成长,和谐地发展。
【关 键 词】大学理想/教育目标/理性精神/创新能力
【 正 文 】
理想总是高于且先于现实而存在的。没有对于什么是良好的大学教育的理想,没有某种关于受过大学教育的人的理想,我们就无法从事教育。教育正是牵涉于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具有鲜明的价值指向的潜能的唤醒,是浸淫于“文化—心理”之间的精神创生。
大学的理想和使命主要是通过“人的培养规格”来表征的。我们的大学究竟需要培养什么样的人呢?无庸讳言,我们对于教育中这个最为核心和最为根本的问题缺乏严肃、认真、深入、细致的研究。正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教育发展委员会在《学会生存》这份著名报告中所指出的:“如果教育要继续成为一个生机勃勃的有机体,能够运用智慧和精力去满足个人的和社会发展的需要,那么它就必须克服自满和墨守陈规的特点。教育必须经常检查它的目标、内容和方法。”[1] 我们需要不断地、严肃认真地审视我们的教育目标。这是一个关涉教育的理想与使命的问题。

笔者认为,在现代社会——一个多元·平等的社会,一个推行民主与法制的社会,一个社会变迁和社会流动日益加速的社会,一个需要竞争与合作的社会,一个其活力与综合国力取决于全民创新能力的社会,我们的大学需要培养的是具有理性精神、具有广博深厚的基础文明的教养、具有某一领域的专门知识和技能、具有有效地表达自我的能力、具有自我延伸的能力、具有自由与责任的意识和能力的人。概括地说,就是有灵魂、有头脑、有专长,能够创造幸福生活和服务社群的人。
1.具有理性精神。
理性精神包括这样两个方面的含义:一是理智的好奇心,强烈的求知欲,寻根究底的探索精神;二是批判精神,怀疑精神,不轻信、不盲从、不唯书、不唯上的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俗话说得好,“谣言止于智者”。谣言之所以能够止于智者,是因为智者不会轻信,总是习惯于用自己的头脑去分析、去判别。
2.具有广博、深厚的基础文明的教养。
拥有知识并不见得就有教养。只有当知识转化为个性特征和人格特征,只有当知识转化为行为习惯并体现在日常生活的细节之中时,知识才成为了个人的教养。
一个人的基础文明的教养越广博、越深厚,他所具有的创新能力就越强。我们可以从以下公式中得到说明:
A[n][,m]=m(m-1)(m-2)……(m-n+1)
我们可以将m视为一个人的总的知识储量,把n视为他从事某项活动具有的有效知识量;而所谓有创造无非是结构的重组,正如人们所指出的,没有新的要素,只有新的组合。也就是说,知识愈丰富,组合出新的最优化结构的可能性就愈大。
3.具有某一领域的专门知识和技能。
如果说,具有广博、深厚的基础文明的教养是博的问题,那么,具有某一领域的专门知识和技能就是专的问题。博与专的问题是人的成长中必然会遇到的问题。“博”的重要性就犹如挖井,如果井口很窄,就不可能挖得很深,高山之所以“高”,就在于它基底的雄厚。但“专”的价值也是很大的。这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使得我们在分析、看待任何问题时有一个独特的视角,也就是专业的眼光;二是使我们在分析、看待问题时能保持在一定的层次、一定的深度上。《中庸》中有三句话可谓微言大义:“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其大意是:我们对于德性的推崇必须经由学问的修养来达成,对于博大境界的追求也需经由穷尽精微来实现,极其高明的东西需要通过中庸来体现。它很好地道出了“人格修养与学识修养”、“广博与专深”、“伟大与平凡”之间的关系。
4.能有效地表达自我。
“表达自我”,不仅包括口头语言的表达、书面语言的表达、身体语言的表达,而且应该包括待人接物、衣着仪表等,甚至应该包括所有的创造。而所谓“有效”,有这样两个维度:充分地和体面地。表达自我的能力,就是与人沟通的能力,展示自我的能力。
5.具有自我延伸(迁移)的能力。
自我延伸的能力,也就是不断扩大自己的生活舞台,并成功地扮演各种社会角色的能力。个人自由全面的发展包括两个方面:一是能力的发展(判断力、鉴赏力、洞察力、学习能力、创造力等);二是社会关系的发展。我们能想什么,能做什么是由社会关系决定的,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马克思说,“从其现实性上说,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而社会关系有一部分是给定的,有一部分则是生成的。一个人的发展,不仅包括能力、个性人格的发展,也包括他的社会关系的发展。美国未来学家托夫勒就提出过“系列自我”的概念,即人在社会生活中的角色的丰富性是个人价值实现的重要标志。
6.具有自由—责任意识与能力。
“自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概念。既有“内在自由”和“外在自由”之分,还有“消极自由”(free from, 避免做什么的自由)和“积极自由”(free to,可以去做什么的自由)之别。 这里所说的“自由”是与“选择”和“责任”相联系的,没有选择的自由,我们就无法对其行为追究责任。具有自由—责任的意识与能力,意味着具有自主选择的意识和能力,并具有承担责任的能力。这意味着犯了错就勇于承担后果,不逃避,也不推卸责任。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灵魂和坚不可摧的力量;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在别人心中就如同一座高山,不可逾越,不可挪移。
以上六点可以概括为一个受过良好的大学教育的人应是一个有灵魂、有头脑、有专长的人。“有灵魂”,意味着有自己立身行事的准则,而不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意味着能够有所执着、有所崇奉、有所敬畏、有所依傍。“有头脑”,意味着才智清明,多谋善断,意味着有眼光,有韬略。“有专长”,意味着学有专长,能以某种专长服务于社会,实现自我的价值。一言以蔽之,就是良好的大学教育应当造就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而真正的知识分子应该是民族的良心。其实,蔡元培先生在其《教育独立议》中早就告诫我们:“教育是帮助被教育的人,给他能发展自己的能力,完成他的人格,于人类文化上能尽一分子的责任;不是把被教育的人,造成一种特别器具,给抱有他种目的的人去应用。”只有在开放的环境中,人才可能具有免疫力,也只有在充满各种诱惑的环境中,人才能生长出抗拒诱惑的能力;对真理的执着追问以及对于生命意义的强烈诉求,是大学教育的鹄的。今天,我们特别需要强调学会“用自己的头脑去判别”,学会尊重少数、个别、弱势群体,学会尊重不同的意见,学会宽容,学会对自我的行为、观点所依持的立场进行反思和检视。

我国的教育是有很大的缺憾的,造成这一缺憾的最大原因恐怕是我们鼓励人们的自由思考、独立探索精神还很不够,忽视了理性精神,特别是批判精神和怀疑精神的培养,忽视了对受教育者哲学气质的熏陶。如果我们培养出来的人,缺乏雄浑浩博的哲学气质,那么,最多只是能够修修补补的匠人,而不是可以在某一学术领域引起结构性变革的大师;如果一个民族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培养不出这样的人才,那么,其教育一定存在某些严重问题,长此以往就有可能导致这个民族在人类学上的退化。
是到了深刻地反省我们的教育的时候了!我们的教育中,严重地存在着漠视学生的生活世界,漠视社会生活中的价值冲突,漠视学生的创新精神和个性发展的问题。教师中心、教师主宰、对学生理智能力的蔑视,以永远正确的说教敷衍学生等等现象,必须加以改变。对社会生活中价值冲突的正视是与开放的心态、宽容的精神相联系的,而对学生个体内心世界的价值冲突的关注,即是与对个体成长的关注相联系的。笔者认为,我们的教育中存在的上述种种问题,是与将学生视为接受知识的容器,认为学生是缺乏主体性的、可以根据教育者的意志任意塑造的观点相联系的。这种观点,企图在一个“净化”了的环境中教育学生,理由是学生缺乏免疫力,是为了对学生的成长负责。但问题是,如果学生缺乏判别是非的能力,难道不应该用教育来促进这种能力的发展吗?如果离开了社会问题和矛盾,总是接受那些“永远正确”的思想观念,学生辨别是非的能力能很好地发展吗?回避社会矛盾和问题,就割断了教育,特别是课堂教学与生活世界的联系。要知道,洞察力、判断力、鉴赏力——这些都是智慧能力的核心内容,只有在充满理智挑战的精神氛围中,只有在开放的、多样化的教育情境中才能培养起来。上述做法可能导致这样一些消极后果:一是我们的教育造就的只是一些惟命是从、唯书唯上的人,不利于造就有独立人格和自由个性的创造型人才;二是造就出阳奉阴违、言行不一、双重人格的伪君子;三是造就出什么都不信的道德虚无主义者。
实际上,回避社会问题和矛盾,无视学生内心世界的价值冲突,是与漠视教育的人性价值、过分重视教育的外在价值相联系的。而只重视教育目的上的外在价值取向,那么受教育者就易沦为工具;没有社会生活中的价值冲突及由此引发的学生内心世界的矛盾冲突,就不能很好地培养和弘扬受教育者的自主理性,使其批判精神、创新能力获得发展。应该由学生在课堂上处理有争议的价值问题,这些问题因其不确定性可激发学生理智的好奇心和探索的欲望;探讨问题的方式应当是讨论而非直接教授,讨论的目的不是为了达成一致的意见,而应允许各种观点的存在。如果我们在自然科学的教学中鼓励学生大胆怀疑,而在人文学科的教学中却人为地设置禁区,那么,教育的统一性原则就将受到挑战。
世界大学教育发展的经验一再证明,大学只有具有自己的独立品格,才能造就民主社会的建设者,才能成为知识创新的阵地。“美国高等学府运动的一贯倾向是,尽其最大的能力和知识使学府成为民主社会中的民主机构”[2]。德国的大学特别强调学术成就、 知识的创立和培养有学识的专业人员。“在十九世纪处于精神文明领导地位的德国大学制度,实质是这样的一个概念,即一个真正的高等教育机构首先应该是‘进行自由的科学研究的车间’。这种注重通过基本的调查研究而公正地追求真理的做法,一方面导致产生了真正的大学必须在经过某种审慎地确定的范围之内维护教授的自由和学习的自由。另一方面,这最终也导致了对每个高等学府应对各州提供的各种服务的重视。”[3]
我们究竟要培养什么样的人,决定着我们怎样培养人。审视我们的教育目标,不难发现,我们在很大的程度上,忽视了对独特个性、多样性的尊重和提倡,我们在很大程度上窄化了价值标准。
教育是人们寻求解放、从狭隘走向广阔的过程。个性、独特性和多样性,既是教育的重要资源,也是教育追求的目标。社会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并且是通过人的自由自觉的活动来实现的。个人的发展、个人的幸福和个人的自由都有着“独立的善”的价值,它不需要别的任何价值来证明。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个人自由是社会自由的条件,也不是因为个人发展是社会发展的一个条件,个人自由、个人发展才有了价值,个人自由、个人发展其本身就是目的,有着自足的价值。更何况现实的个人是社会发展的重要动力,离开现实的个人的发展,社会的发展就是不可理解和毫无意义的了。
在我们的教育中对自由探索的推崇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甚至是受到了相当程度上的限制。而自由探索需要我们宽容不同意见,尊重个人表达其思想的权利。之所以有必要推崇自由探索,是因为如果存在对立意见自由交换的机会,我们就有通过商谈而达成共识的可能,就能拓展我们的视界;相互交换意见的过程往往与结果同样重要,在教育中甚至更为重要。因为真理更多的是一个过程,我们始终只是在真理的路途之中。

真正的大学应该是探索真理和自由成长的最佳处所。在这里充满着对人的价值与意义的理解和尊崇,能够使置身于其间的每一个人感受到充满内心的庄严感、崇高感和被净化了的自我超越感。在这里所感受的一切能够把人带回到自我生成的,感性的,具体的,现实的,流动的,创造的,具有鲜明个性特征的生活中,能够唤醒人们对于过去的美好时光的追忆和缅怀,对于未来幸福生活的向往和憧憬;被崇高的信念所感召,所引领,使人们有准备去承受那些在社会共同生活中所必然带来的沮丧。
用心呵护和极力弘扬批判的思考力是大学的灵魂。在这里充盈着一种有尊严的多样性——既有着对人类的核心价值虔诚的尊奉,也有着对于道义与良心的不懈的吁求,又保持着对任何教义和宣称的诘难和质疑;教师是“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的守护者;经由宁静的沉思、潜心的创造、执着的追问、从容的表达,创获一种触及心灵的影响,使认知、交往和审美真正地培育人的精神,培植着直面心灵与真实的勇气,生成着洞幽察微的睿智和深刻。
为此,我们必须强调,教育须力图唤醒人们理性的自主,对问题不懈的质询与追问,而获得真理的澄明和内心的敞亮。教育是教育者引导和辅佐学生建构真理的过程。在教育者那里,真理只是我们可能拥有的视界的融合。我们过于重视断言和肯定,却未必能够理解问题和怀疑的意义,更不愿像苏格拉底那样说:“我知我之不知。”其实,承认这一点并不意味着放弃对真理和知识的追求,而是让终极秘密永远作为不可思议者存在。这样,知识和真理就永远有发展的空间和余地。
在这里,没有强求一律和苛严的规训,建设性、创造性的冲突得到认可与欣赏。教师倡扬用自我反思的方法引导学生从各种束缚、禁锢、定势和依附中超越出来,“解放的旨趣”得到最佳的凸现和弘扬。当下的每一个场景都能成为积极的生命流程中的驿站,在这个时间的“流”中,能够清晰地觉知到历史老人由远及近的脚步。师生关怀问辩,亲密无间,循循善诱,相互熏陶,教学相长,使师生浸淫于一种丰富、和谐、光明、温暖、纯洁、疏朗、博大的氛围之中。在这里,充分展开着思与思的碰撞、心与心的彼此接纳与宽容,自由交流成为常态。因为,真理仅存在于对话当中,而对话中的真理是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看去得到不同阐释的叙事。
大学的静谧、安宁、优雅与古朴陶冶着人们闲适与安祥的心境,喧哗与骚动不属于大学,急功近利、追求时尚也不属于大学。因为只有在晶莹明澈、静谧安祥的氛围中,才能开启幽闭的思绪,放飞囚禁的情愫。
在一流的大学里,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自主的尊严,感受到独特存在的价值,感受到心灵成长的愉悦。师生都不知不觉地发生着一种变化:它永远地改变一个人与自然,社会,生活,环境,学习以及自我的关系;在这里,创生着一种新的表达方式和新的分享方式,创生着一种朝着进一步向未知之境开掘迈进的阔大和开放。
只有在良好的大学氛围中,年轻人健康的成长、和谐的发展才有可能;而惟有良好的教育,能够为每一位公民铺设一条由狭隘走向广阔的大道,引领他获致足够的鉴赏力,去享受整个人类千百年来所创造出来的那些最富有价值的精神财富和文化精品,使他有机会去创造属于他自己的美好人生。在我所能想到的最重要、最有价值的事情,莫过于受到良好的教育。因为,只有良好的教育才能使我们秉有渊深的学识、清明的才智、通达的情性、宽广的胸怀和高贵的教养。
德国诗人荷尔德林有一句名诗:“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诗意的生存,就是那种在生活里到处都能感觉到趣味和美的存在的生存。内在于大学校园的教师和学生都应是“诗意的存在者”。他们之间的诘难问疑,他们之间的对话与交流,唤醒着彼此心中的眷念与期待,带着理想,带着憧憬,带着对于生活的热爱与柔情,走出课堂,走出校门,走向更为宽广、丰富和多样的生活世界。
【参考文献】
[1]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教育发展委员会编著.学会生存.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120
[2] 弗雷德里克·鲁道夫.美国的大学与学院. 纽约:艾尔弗雷德·A·诺夫公司,1962.3
[3] 约翰·S·布鲁巴克, 威利斯·鲁迪. 转变中的高等教育, 1636—1956.纽约:哈伯—罗出版公司,1958.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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